“江南第一凤”将婺州窑“化妆土”技艺历史推至原始时期

金彩云客户端>文化 记者 金璐 /文 楼冀阳 /摄
2026-03-19 07:26

3月16日,在中国婺州窑博物馆、婺城区雅畈镇汉灶龙窑启幕的“凤起婺州·薪火相传”2026第三届婺州窑开窑活动上,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婺州窑陶瓷烧制技艺代表性传承人陈新华的一番话,让在场的婺州窑工匠们欢声雷动——2025年出土于金华园上遗址的文物“江南第一凤”彩绘凤鸟纹陶豆,实证了6000余年前金衢盆地的先民就已运用类似“化妆土”的技艺。而此前,业界普遍认定的婺州窑化妆土工艺起源时间为1700多年前的西晋时期,两者相差4000年。

而据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的考古人员徐峥晨介绍,在上山文化遗址中早已出现了类似的工艺,与后世婺州窑成熟的化妆土工艺有着一脉相承的技术基因,由此可见,万年前长江下游地区的早期制陶技术便已高度发达,反映出当时婺州先民的制陶工艺已具备相当水准的审美意识。

开窑

“江南第一凤”

藏着先民的精神与技艺

被专家誉为“江南第一凤”的文物,是一件彩绘凤鸟纹陶豆,出土于浙江省金华市婺城区白龙桥镇清塘下村园上遗址M3墓葬,属于河姆渡文化时期遗存,距今约6500年,是2025年度浙江考古重大发现中的标志性文物,目前正在浙江省博物馆孤山馆区展出。园上遗址本身是跨越万年的史前文明遗址,涵盖上山文化早中晚三期及跨湖桥、河姆渡、钱山漾等多个文化阶段,分布面积约5万平方米。经两期考古发掘,出土了超过2000袋、重量达2吨多的文物标本,其中近万年历史的陶片数量众多。

据徐峥晨介绍,园上遗址6000—6500年左右的遗存中,发现了一处小型墓地。墓葬内除了墓主人的骸骨,还出土了组合统一的随葬陶器——两件豆和两件釜。而彩绘凤鸟纹陶豆便是其中一件陶豆。它并非普通日用食器,而是兼具装饰性与礼仪性的礼器,出土时位于墓主人胸口位置,足见其在当时先民心中的重要地位。

这件陶豆的惊艳之处,在于其精美的纹饰与工艺。豆盘与豆座上采用阴线细刻加红白双色彩绘的技法,主体纹饰为凤鸟纹,辅以三角纹,线条纤细流畅、构图精巧,由三只栩栩如生的凤鸟组成,冠、爪、尾羽细节齐全,即便放到当下,也堪称艺术精品。

同时,这件陶豆呈红白双色,也与上山文化的彩陶工艺一脉相承——世界上目前发现最早的彩陶便出自上山文化(距今约10000—8500年),同样以红白两色为主;而距今约8000—7000年的跨湖桥文化继承了上山文化的红白彩陶体系,其纹样风格(如太阳纹、短线组合纹)也与上山文化一脉相承。园上遗址凤鸟豆在彩陶类型上,清晰地延续了上山-跨湖桥这一文化谱系。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年代相接的河姆渡文化(距今约7000—5000年)虽然在地理上与跨湖桥文化相近,但其彩陶工艺主要采用黑色或褐黑色彩绘,风格迥异。基于这一彩陶工艺的对比,园上遗址与跨湖桥文化的衔接关系显得更为紧密,这佐证了金华地区史前文化的延续性。

陈新华

婺州首创的化妆土

是古瓷的“遮瑕术”

此次“江南第一凤”引发婺州窑业界关注的核心,在于它身上显现的化妆土运用痕迹,而要理解这一发现的意义,首先要明确何为化妆土。

化妆土作为古代制瓷业中最流行、最重要的工艺技术之一,其作用类似于今天化妆时使用的“遮瑕”。它是将一种经过特殊加工的细腻瓷土泥浆,涂抹在质地粗糙或颜色较深的坯体表面的技法。

张丰年在《古瓷鉴定术语解释》一书中明确,古人使用化妆土,核心是为了弥补粗胎的缺陷——在粗胎外涂抹一层较细的白色浆土,既能掩盖胎体的粗糙,让胎面变得平整光滑,也能改善器物的呈色效果。伍欣、杨丰齐在《陶瓷制作技术及产品开发创新》一书中表示,化妆土有白色、灰色等多种颜色,早在魏晋南北朝时期,婺州窑就已成功使用这一工艺,西晋晚期,婺州窑工匠利用本地遍地可见的红色黏土做坯,通过施加化妆土,有效解决了瓷土资源匮乏的问题,同时让釉色更加滋润柔和。

郑建华、谢西营、张馨月在《浙江古代青瓷》一书中提到,西晋晚期婺州窑开始使用红色黏土作坯,烧成后胎色呈深紫色或深灰色,正是白色化妆土的使用,让釉层变得滋润,釉色呈现出青灰或青黄褐色,成为婺州窑青瓷的特有标识。

此前,学界普遍公认,化妆土这一工艺起源于婺州,它是当时婺州工匠们为中国瓷器发展史作出的巨大贡献。然而,这些年来考古发掘不断有新的发现,比如江西等地发现了在三国时期就已开始使用化妆土的证据,这对“化妆土婺州起源说”造成了挑战。而彩绘凤鸟纹陶豆的现世,捍卫了婺州先民对于这一技艺的发明权。

2021年,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员王仁湘在《光明日报》上发表的《万年前的绚烂云霞:世界最早的彩陶》一文中表示,他在观察上山文化陶器时发现,其“三步走”工艺流程中,“加泥抹光器表”的步骤,本质上就是化妆土工艺的雏形,上山文化万年前的陶器涂层,与后世婺州窑的化妆土工艺有着清晰的传承轨迹。

中国青瓷学院教授周晓峰认为,虽然“婺州窑”作为窑系概念直到唐宋时期才形成,但化妆土技艺的萌芽早已在婺州地区的先民中出现。“江南第一凤”的发现,正是这一技艺传承的有力实证。

“严格来说,化妆土一词是瓷器烧造专用的;在史前陶器上加一层类似于化妆土功能的‘涂敷层’,并不称为化妆土。”徐峥晨说。瓷器的化妆土很薄,像油漆一样在胎表面涂一层;而史前陶器的“涂敷层”大部分比较厚,更多的还是胎体一部分,考古学界通常使用“陶衣”或“涂敷层”来指代这一工艺。两者的成分、用法、年代都有不同,但从工艺原理和技术逻辑来看具有高度的相似性——都是通过在器物表面施加一层经过处理的细泥层,以改善表面质感和呈色效果。这种工艺意识的萌芽,经过数千年的传承与发展,最终在婺州窑的成熟瓷器工艺中绽放出璀璨的光芒,成为中国陶瓷史上的一项重要技术成就。

徐峥晨

非物质和物质文化遗产

在当代的交融

徐峥晨受开窑活动的主办方邀请,在仪式上作了一场名为《园上遗址》的讲座,他将此称为“非物质和物质文化遗产在当代的交融”,他说自己平时接触的文物都是物质文化遗产,是历史的见证,是先民智慧的物化留存;而婺州窑陶瓷烧制技艺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则承载着活态的传承与技艺的延续。两者有了这样一次跨越时空的对话与交融,不仅仅是对历史的致敬,更是对传统技艺在当代焕发新生的探索,为当代婺州窑的创作提供来自远古的灵感源泉。

“园上遗址是一部从1万年前到4000年前的地区史前聚落发展史书。”在讲座中,徐峥晨解读了金华新石器文化发展谱系,确认了园上遗址在金华乃至整个地区文明进程中的历史地位。令他特别兴奋的是,在园上遗址中出土了一个埋藏完整陶器的器物坑,以及一个包含数万片陶片的堆积层。对于婺州先民使用的大口盆、平底盘和双耳罐等陶器,学界就用途、用法、制作工艺等方面已展开初步研究。这些史前陶器的形态与功能,为研究当时的生产生活方式提供了直观的物质依据。尤其是彩绘凤鸟纹陶豆,无论是刻划纹还是彩绘都非常精美,其凤鸟纹是浙中地区古人图腾崇拜的珍贵物证,是“遗失了6000年,如今被我们找回来的文化记忆”。

在有关“江南第一凤”的新闻出来时,陈新华一眼就认出了陶豆上有着化妆土工艺的痕迹。他把这个消息在小范围内做了分享,听闻者都非常兴奋。他说:“之前,我们这些做婺州窑的工匠们,一直以为化妆土技艺的出现时间是在西晋,而这件陶豆告诉我们,婺州的工匠们在史前就已经掌握了类似化妆土的技艺。对整个婺州窑业界来说,是一件非常振奋的事。”

直到今天,化妆土技术仍是婺州窑的核心工艺之一。如今婺州窑业界依然大量使用化妆土技艺,如陈新华自己的作品“婺窑灰釉刻宝相花壶”以粉砂岩土为胎,施化妆土后刻宝相花纹,釉色古朴厚重,展现刚柔并济的美学;陈新华弟子、浙江省工艺美术大师邵文礼的作品“吉祥花”在草木灰釉中添加瓷土降低流动性,器壁外堆塑茶花,化妆土与堆塑工艺结合,凸显地域特色;陈新华的另一位弟子吕永明的作品“乳浊釉茶宝”以乳浊釉刻宋代海水纹,施化妆土,融合传统与现代审美。这些作品,既保留了传统工艺的核心价值,又通过创新赋予其新的艺术生命力。

开窑

“凤起婺州·薪火相传”婺州窑开窑活动的最后一项内容,是陈新华大师郑重举行的收徒仪式。他欣然接纳了13名怀揣热忱与天赋的新弟子。自2017年重启收徒传统以来,陈新华已将49名弟子纳入门下。他们中既有深耕陶艺多年的青年匠人,也有跨行业而来的文化爱好者,更不乏高校学子。陈新华始终秉持“有教无类”的理念,以“器以载道,技以传心”为训,因材施教,既传授拉坯、利坯、施釉等核心技艺,更注重培养弟子对婺州窑历史脉络的理解与敬畏。

这件彩绘凤鸟纹陶豆,对于这批新弟子来说,恰是第一堂有关婺州窑的历史课。

编辑:徐健勇
二审:何思涵
三审:王龙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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